
人都有命门。
也都有过不去的坎儿。
一个看似坐拥天下的人,未必是幸福的。
这世上肯定有一样是他无论如何都得不来的,好比蛇
的七寸,一旦被点住,就再也动弹不得。
就像万千世界,真相的背后还有真相;故事的后面还有故事一样……即使所有人全都亮出自己的底牌,还会因讲解人的不同而产生真相版本上的“千差万别”,所以有时候较真儿,根本就是徒劳的。
我们所能扮演的,不过就是沙滩上拾贝的孩子。
唯有等到海潮退去,才能在夕阳下照见自己的影子,并兴奋地手捧着海螺,尝试着对大海略之一二。
受访人:小糖,女,32岁,未婚。之所以化名为小糖,是想给她的人生中,再多一点甜。小糖是个被人从农村抱养到城市里来的孩子,养母是当地的知青,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带着小糖过……她对小糖不怎么好,一直到死。很多人都知道小糖不是她亲生的。因为亲生的娘不会这样。好在养母的姐姐是个很善良的人,小糖拿她当做亲姨妈去看待,直到,一个惊天的秘密浮出了水面……
小糖的话:
我虽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,然每次照镜子的时候,却依然可以看到当年那个戴着红领巾的惊恐万状的自己。她一直都藏在我的内心深处。
我坚信我的亲生妈妈一定是个美丽而又高贵的女人,有一天会坐着漂亮的马车来接我,然后一道闪电,就把前来阻拦的养母给击倒在地……
即使是现在,我也说不好究竟该不该相信姨妈的话。
当然了,姨妈不可能骗我,也没必要骗我。
我妈(也就是我养母)死了三年了,姨妈现在才把真相告诉我,说实话已经于事无补,不仅于事无补,而且更添烦恼。
我一直都盼着我的亲生妈妈会来找我,我知道那是不一样的,和我这些年来在养母身边所感受到的不一样。我小时候也幻想过姨妈就是我的亲妈妈,因为她真的对我很好,比养母好多了。
从小,邻居就知道我是抱来的。
虽然我很乖巧,长得也不难看,甚至因为从小就和养母朝夕相处的缘故,就连容貌上也有几分相像。是有这样的可能,很多被抱养的孩子,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容貌上的“转变和迁移”,仿佛小动物因为换了一个新环境而重新换一种保护色一样……有一次我看电视里介绍昆虫知识,就觉得自己像极了里面一种小虫子,在翠绿的环境里它就是翠绿色的,在干枯的枝杈间它就又是土黄色的,奇妙极了。其实人也有这样的本能,尤其像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,往往比大人更知道什么叫讨仔细和小心翼翼。
但即使这样,养母也并不喜欢我。
邻居们经常背着她说,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就是不行啊。
我一直不懂什么叫“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”,还以为是养母和邻居们说过想要吃掉我呢……所以她每次一进厨房,我就赶紧躲到阳台上去,然后直等到她从厨房里出来,我才会安心地去写功课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又会情不自禁地出神,要是我把肉割下来给她吃,她是不是真的就会对我笑呢?
这种恐惧大概一直持续到我上小学之后。
同学借我一本叫做《白雪公主》的童话书,还有《灰姑娘》,我在那里面一下子找到养母的影子,原来养母就是继母。虽然这概念也是错误的,但至少比之前的恐怖想法要靠谱多了。我还在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,原来还有很多小孩和我有着一样的命运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和她们一样开始无尽思念自己的亲生妈妈,我画了很多关于亲生妈妈的画,每天晚上都会偷着拿出来黑着灯放在脸边去亲,然后再把心里那些不敢对养母说出来的话去和她说……我坚信我的亲生妈妈是可以听见的,她一定是个美丽而又高贵的女人,有一天会坐着漂亮的马车来接我,然后一道闪电,就把前来阻拦的养母给击倒在地……这是我做了无数次的美梦,也是安慰了我无数次的美梦。
一上来就和你说这些,会不会太无趣了?可是整个童年,给我留下的印记实在太深了,我虽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,然每次照镜子的时候,却依然可以看到当年那个戴着红领巾的惊恐万状的自己。她一直都藏在我的内心深处。我最近一直在看有关心理学方面的书,阿莱,童年是一个人的内心根基,好比一只花瓶的基座部分,不是谁想涂抹就能涂抹的,很多人成年之后的行为,是和童年有很大关系的。心理学讲究的是追根溯源,今天,我也是在这里和你追根溯源。
养母是一个很高大的女人,但不知为什么,很多人说她个子其实并不高,奇怪的是她在我眼里就是很高大,不怒而威的那种。她唯一开心的就是每次我把学校里的成绩单拿给她的时候,她好像特别希望我学习好,也正因为这,我从小就拼命学习,不仅拼命学习,而且还盼着考试,因为只有考试成绩一出来,我拿回去给家长签字的时候,才能看到养母笑。
养母的字写得很好看,我老师还问过我,你妈妈是做什么的?应该也是老师吧?字写得很漂亮。我说,她就在工厂里上班。老师说,那可惜了。
我不知道老师说的“可惜”是指什么,但我隐隐也能感觉到,养母自己其实也并不喜欢那间工厂,她没什么朋友,只和自己的姐姐也就是我姨妈比较有话说。养母和姨妈虽然是姐妹,但性格不同,姨妈头发黄黄的,软软的,就像她说话时的样子,让人想跟她特别亲近。而养母不是,养母的头发又粗又硬又黑,这些年一直都留短发,直到去世,而且神奇的是一根白头发也不长,有人说这和她终生没有结过婚有关。哦,忘了跟你说了,养母始终都是一个人,下乡回来后岁数已经不小了。再加上个性强,一来二去也就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。
我也知道,养母也是个命苦的人,无论如何,我都应该感激她的,至少,她把我从农村里接了出来,供我上了大学,临走,还给我留了一间房子。但这些,也无法让我忘记伤痛——以前养母经常打我,用条帚疙瘩打,有一次打得连居委会都来人了,而且每次养母打我的时候,她自己也哭得特别厉害,旁人就说,一定是这小孩子淘气,把妈妈气坏了。
后来我才发现,养母和我发火几乎都和一封被退回来的信有关。养母总是出去寄信,也不知道是寄给谁,有时候信被退回来了,养母就会歇斯底里,拿我出气。
我后来回忆起这一情景,就想养母那时候没准正在和某人恋爱,也许因为身边有个拖油瓶的我,所以恋爱才屡屡不成功,并随之迁怒于我。
这些年,养母都过得很节省,很少给我买新衣服,她又不会针线,所以我经常穿得破破烂烂的,养母也不大会做菜,比较拿手的就是那种农家的一锅出,或者那种大锅烩菜,这和她下乡时的经历有关。养母在乡下呆了8年,很多人都以为她扎下根不会再回来了,没想到,1978年还是选调回了城。
至于我,是1982年的时候被她从乡下抱回来的。
对于乡下的生活,我的记忆是模糊的,隐约记得自己在那边是有父母的,还有弟弟。听我姨说,我父母早就死了,我是寄养在别人家的,养母回从前插队的地方办事,然后就遇到了我,知道我无父无母,所以就接我回来和她做伴儿。
这都是缘分哪,孩子,是你和你妈之间的缘分。姨妈说。
可是我并不承认这个。
养母最不喜欢我吃饭时的样子,总说,瞧你吃东西时的死样子,看着就不是好东西,赶紧躲到外面去,别再让我看见你。
所以这些年,我吃东西的时候都喜欢背着人,包括在公司也是。
养母走的时候是腊月。
今年过年的时候,我提着东西去看姨妈。
姨妈问我,给你妈上坟了没?我说没呢,公司请不下来假。
姨妈听了没说话,沉思了一会儿,才说,你以后不用抽时间到我这里来,有时间,多去你妈那儿看看,陪她说说话……
——人都死了,还有什么好陪她说话的?我妈活着的时候,也不喜欢我在跟前的。
—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,她毕竟是你妈妈,养了你这么大,没有功劳还有苦劳。
“姨妈,我不是忘本,在我心里,你比她更像我妈妈。我小时候最怕的人就是她,这你是知道的。”我的分辩,换来的是姨妈的一声叹息。
我没想到接下来姨妈对我和盘托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故事。
她说小糖,傻孩子,你真以为她是你的养母吗?她其实就是你的亲妈妈,你难道不觉得你们有的地方长得很像吗?这秘密只有我知道,只有我知道我这个妹妹这些年有多苦,连带着你也跟着她一起受苦,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当初你爸爸也是知青,返城先走了,撇下她一个人,她能怎么办?犹豫又犹豫,她后来还是回去找你了,把你从老乡家里接了出来,当然要扯个谎,说你是抱来的孩子。可是你能说她不爱你吗?也难怪她有时候会对你不好,你和你的亲生父亲,实在长得太像了,尤其你们吃饭时的样子,她看到你,就会想到他……她后来一直给他写信,希望他露个面,好对你们母女有个交代,但直到她死,那男的也没出现……
我问姨妈,我爸爸是干什么的?叫什么名字?
姨妈说她只知道我亲生父亲姓李。
阿莱手记·人生“多米诺”
听完这段故事,我是有一点恍然的。
比较让人担心的是,小糖至今还是一个人,她已经不小了,该有个自己的家了,但是她对我说,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下去,脑子里全都是乱的,对与错也全都是混淆的。
人这一生,无论好运成败,都像是在玩一副多米诺骨牌。
只要第一张牌倒下,后面的事就全由不得自己,只能一路跟着倒下去……当然也会有命运的转轨,比如这牌突然停止不动、不再往前了。这对于好事来说叫“突遭变故”,对于坏事叫“出现转机”。
针对小糖的故事,我们当然希望会“出现转机”。
上一辈的是与非,下一辈是不是应该全部承担下来?
精华可以留下,但糟粕呢?那些负面情绪、那些积郁的心结、那些黑色的影、那些泪……也都留下?
太阳是崭新的,生命也是崭新的。
新陈代谢不仅对机体是必须,对于思维记忆,同样是必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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